他毕生追求的“清明吏治”、“国富民强”,在这里,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一度嗤之以鼻的方式,变成了现实。而他,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在这里,成了一个需要被引导、被解释,甚至其行为会显得格格不入的“前朝来访者”。
玉檀没有打扰他,她知道,观念的摧毁与重建,需要时间,更需要当事人内心的煎熬与挣扎。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曾经需要她仰望、周旋、甚至畏惧的皇帝,如何在新时代的映照下,显露出其固有的局限与落寞。
火车汽笛再次长鸣,预示着即将返回新津港。那声音,在胤禛听来,不再仅仅是钢铁的咆哮,更像是一首为他所代表的那个旧时代,缓缓奏响的、无可回避的挽歌。
返回驿馆的路上,胤禛始终沉默。街景依旧繁华,人流如织,那些他昨日看来还觉“无序”的景象,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内在逻辑和磅礴力量。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伺候主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万岁爷身上散发出如此……颓丧的气息。那不是在朝堂上遭遇挫败的愤怒,也不是对敌斗争时的冷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信念根基被动摇的茫然。
晚膳是驿馆准备的,四菜一汤,精致可口,多是南洋本地食材烹制,别有风味。但胤禛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应道。
「你说,」胤禛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大清的万万子民愚笨,不如这新华夏的民众勤勉聪慧吗?」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道:「万岁爷!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岂是这海外蛮荒之地可比……」
「起来。」胤禛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疲惫,「朕要听实话。」
苏培盛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奴才……奴才愚见,非是子民不如人。只是……只是这里的百姓,似乎……活得更有盼头些。您看那农场的农夫,他种出的粮食,自己能多得,自然肯下力气。那工坊的工匠,他改进的工具,自己能得名得利,自然肯费心思。就连码头的脚夫,扛包计数,干得多拿得多,动作也利索……不像咱们那儿,干多干少,最终落入口袋的,怕是差不了太多,还要受层层盘剥,自然……自然就懒散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却恰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胤禛何尝不知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