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学校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每一小步都涉及数以亿计的分子运动、神经信号传导、肌肉纤维收缩。她的身体是一个她完全不理解的精密系统。而她在其中,"住"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件事。
梦里的那个声音没有教会她任何新知识。
但它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没有信息,没有答案。
只有一个问题,像一根手指,指向了世界最底层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同桌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窗外的光斑落在她的课桌上。一片梧桐叶的影子在上面颤动。
她伸出手指,追着那片影子,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存在于一个无比巨大的、无比真实的、且完全不在乎她的世界里,因而产生的那种孤独的敬意。
二
方旭在那天早上发现自己写不出字了。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写不出。他的手没有受伤,神经没有受损。他握着笔的时候,能感觉到笔杆的触感、重量、以及它在指尖的平衡点。一切正常的。
但他的字变了。
他批改第一本作文时,在结尾写了一行评语。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字迹。
不是变好看了或变难看了——是完全不同的写法。他的字一向偏瘦长,笔锋向右上倾斜。但这行字的笔画是横向展开的,撇捺的角度和间距都不一样,像是一个习惯写另一种字体的人在用他的手写字。
他把那页纸凑近了看,确认没有幻觉。
是真的。
他换了一支笔试了试。结果一样。
他合上作文本,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A4纸,试图重新"学会"自己的字。他写了十几遍自己的名字,每一遍的写法都不一样,没有一遍是他练了四十多年的那个样子。像一个住了几十年的房间,忽然发现钥匙打不开门了。
方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沈雨昨晚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想起自己回家后坐在书房窗前看星星的那段时间。
他想起当时心里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