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会盟台的石阶上,抬头看天。
廉颇悠闲挪着步子,走到他旁边。
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
“你们赵人打得不错。”白起先开了口,并没有直接说人名,而是用了一个大的统称“你们赵人”。
廉颇笑了一声,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同时还在挑拨离间自己与赵括的关系,“武安君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我?”
“夸他。”白起说,“也替你可惜,你在邯郸的日子会不好过。”
廉颇也反击道:“你回咸阳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短促。
“范雎不会放过我的。”白起说道。
“赵国朝堂上的人也不会放过这个弹劾我的机会。”
廉颇突然玩心大起问道:“你觉得我回去会是何种结局?”
白起的目光望着远方,轻描淡写说着:“你们赵国的御史会说,廉颇怯战三年,赵括一到就大破秦军。廉颇老了,该回家种地了。”
“哈哈,种地好啊,老夫就应该回去种地。”
白起又反问道:“你觉得我回去又会如何呢?”
廉颇想了想,“你们的相邦会说,白起拥兵自重,指挥频频失误,坐视秦王被困河内。长平之战不是秦国打不赢,是白起不肯全力打。”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虽是各是其主,战场上的生死大敌,但在这一刻两人又在感慨有时候领军主帅的战场不在山谷里,不在山林野地,而是在庄严辉煌的庙堂上。
台子另一侧传来嘈杂的脚眇声,赵军押解着列队走来的一队队秦军俘虏,正在交接给秦人。
那些俘虏衣衫褴褛,但精神尚好,赵括并没有虐待他们。
“廉颇,”白起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滚过河滩,沉闷而有分量,“这些士卒,你们赵国当真要放?”
廉颇侧过身,与白起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放。”廉颇说,“老夫不知道上将军的深意,既然和约既成,当然要放。”
白起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抬起手,指向那队俘虏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那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到下颌的刀疤,左眼被疤扯得往下耷拉,看上去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