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已有了深秋的寒意。谈判厅在民族饭店二楼,厚实的窗帘半拉着,窗外是东长安街上稀疏的车流。长桌两侧,中美双方的代表团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楚河汉界”。
唐宋坐在中方代表团的中段,面前摊着一本蓝色硬壳笔记本。
他是外经贸部机电处的人,按分工负责设备引进这块。三天了,关于核磁共振设备的价格和技术转让条款,一个字都没谈下来。
不,准确地说,是根本就没开始谈。
美方代表团坐在对面,领衔的是一个叫Tadgh CrOWley的中年人。爱尔兰裔美国人,波士顿口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哈佛的深红色。他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礼貌的微笑,不冷不热,像是从美国外交学院流水线上培训出来的标准表情。
此刻,CrOWley正在说话,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
“中方同志们,”他的翻译把radeS”这个词翻得有些生硬,“美方始终秉持开放合作的态度,愿意将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带到中国。GE公司生产的核磁共振设备,是目前全球最领先的临床诊断设备……”
唐宋听着,余光扫了一眼坐在CrOWley身后两米远的李承霄。他不算正式团员,是以“协助工作”的名义跟着来的,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就是唐宋的“私人翻译”。
三天下来,李承霄就坐在后排,一声不吭,像个影子。但每次谈判结束,唐宋都能从他那里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CrOWley继续说:“……设备报价为一百五十万美元,这是经过精密核算的价格,包含主机、配套设备以及基本的安装调试服务。”
唐宋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一百五十万。跟预想的一样,不算离谱,但也绝对不便宜。
中方代表团这边,坐在唐宋左边的是科技局的周局长,五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打盹。再往左,是经贸部的老范,负责合资条款。这三天,三个人各管一摊,但谁都没开口报价。
唐宋没说话,他等着。
CrOWley讲完后,目光扫过中方代表团,等了三秒钟,没人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发出清脆的瓷杯碰桌面的声音。
“中方同志们,”他又开口了,笑容还在,但声音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不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