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宫,仅一亩。
墙是夯土版筑的,风雨蚀出沟壑,如老人额上深刻的悲戚。顶上茅草,每年秋深都得新苫一层,否则冬雪便会压垮这脆弱的苍穹。它蜷在村西山坳里,背倚一片疏竹林,门前清浅的溪水,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麻绳。这便是陈夫子全部的疆域——一亩之宫,名副其实。
宫虽隘陋,却有个骇人的名头:“守拙书院”。村里人多不识字,只觉这老童生迁腐得紧,守着几卷虫蛀的破书,过的日子比他们种田的还不如。粗陶碗里的粥,清可见底;一件葛袍,补缀得几乎看不出本色。他当真应了那句“草茅下贱”,形骸困于土木,与这山林间的樵夫野老,表面并无二致。
奇的是,这草茅宫阙,每逢朔望日,便会活过来。四乡八里,乃至百里外县城的少年,踏着露水而来。官道旁新修的“澄明书院”,朱漆大门,青石台阶,县尊亲题匾额,却常常门可罗雀。才俊们宁可挤在这“一亩宫”的檐下,窗边,甚至院中老槐树的虬根上,只为听陈夫子开口。
夫子的“三寸之舌”,是这土木形骸里唯一的珍宝。
他讲解《春秋》的时候,从不拘泥于那些深奥难懂的微言大义,而是仿佛能够穿越时空,亲眼目睹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他会细致入微地描绘出当时的季风怎样吹拂过各个国家的衣角,就像是在风中舞动的美丽画卷一般。而当谈到刺客们手中紧握的匕首时,他又能让人们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尽仇恨和冰冷刺骨的寒霜气息。
他的舌头底下似乎隐藏着阵阵惊雷,那是来自晋楚城濮之战中的隆隆战鼓声;同时也有着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宛如郑伯克段于鄢之时,深埋在地下的母子重逢后的悲喜交加之情。
不仅如此,当他谈论诗歌时更是一绝。仅仅凭借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便可以剖析出一个年轻人从风华正茂逐渐步入风烛残年、踏上充满硝烟战火的古老战场所经历的所有春夏秋冬以及那颗始终跳动不息的心路历程。
虽然他的嗓音并不是特别高亢响亮,甚至还略带一丝沙哑之感,但却别有一番韵味。因为每个从他口中说出的字眼儿,都犹如历经了心肺之间熊熊燃烧的巨大熔炉锤炼打磨之后,才最终呈现出清晰可见的形态,并带着炽热的温度重重地砸向听众的耳朵里,然后慢慢地渗透到他们内心深处去。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这样一幕场景。在那个小县城里,有一个富甲一方的人家,他们家的少爷身着华丽的锦衣绸带,显得格外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