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并不像李四吓唬我的那样糟糕,外边没有□□枪战,床底下没有耗子,却也没安稳到让我一觉睡到天亮的地步。
怎么说呢?真正骇人的东西并不需要藉由黑暗以壮声势。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跟鼹鼠洞似的,木板墙隔音效果很差,能清楚听到男人们打呼噜、磨牙的声音,以及一些格外响亮悠长的屁。但估计不是李四,他那边安静得很,我怀疑他是那种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的人,这种人根本不会打呼噜。
入夜之后,挤在一楼饭堂就一盘花生米能喝一整晚的食客陆续回家了,没吹完的牛皮只好等第二天再续上,不过不是所有人,通铺在楼下后院里,供一些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单身汉享用。
如果你们能想象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场景,那大概也想象得出我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都能听到些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放空大脑让自己入睡,同时祈祷自己不要做太糟糕的噩梦,最好一睁眼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安然无恙,这才是最重要的。
隔壁和楼下的噪音一开始哄哄吵吵,但过了一阵,就如同加了白噪的背景音,逐渐遥远起来。我的意识变成了一坨漂浮在河面上的水草,河水浑浊,水草在浮浮沉沉间越来越重、越来越凝滞……
我忽然睁开眼睛。
脑海里的零碎画面疏忽归于黑暗,我发现自己两条胳膊抬过头顶,别扭地抵在床板上,浑身冷汗,眼皮刺痛,当然,痛的不止是眼皮,投降式睡姿害我的脖子和手臂全麻了。棉被原本掖在我下巴上,现在却到了胸口,仿佛一大块凝固冷掉的稀饭,我一动,它就失去平衡往下滑去。
我一动不动地在黑暗中躺了几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由快转慢,刚才算不上做梦,最多是浅眠状态下的思维碎片,却不知为何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只有一个念头,在混沌一片的脑袋里清晰得如同钟鸣——
我是被叫醒的。
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我转转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捞起被子,把它重新掖到下巴上,尽管被窝里的热气快跑光了,但总比半个身子晾在外边暖和点。
四面板壁外只剩下呼噜声此起彼伏,连猫都歇下了,大概正是夜深十分。没有人进我屋来持械行凶,床底下也没有什么东西躲着想吓我一跳,是的,鉴于李四之前的“友好提醒”,我特地下床检查过,那地方只有些经年老灰,足有一尺厚。